摘要:

图文/李英杰
李英杰代表作《稻子和稗子》
《稻子和稗子》 李英杰摄(1976)

我从上世纪60年代末开始涉入摄形创作,最初也是喜欢拍点风光,花卉之类唯美题材作品,但很快感觉到要想作品有生命力,就一定要有鲜明深刻的主题;要想作品能抓住观众,就一定要使作品立意奇巧、意境深远。

1976年是中国人最难忘的一年:毛泽东、周恩来、朱德三位伟人相继去世,唐山大地震、东北天上掉石头,都给这一年带来极大的痛苦和蒙上一层神奇的色彩。这种压抑的心情终在1976年的清明节引燃了以悼念周总理为导火索以声讨“四人邦”为目的的“四五运动”。而到年底,“四人邦”的垮台,终于宣告“极左”时代的结束,中国人民迎来充满希望的新一天。

我曾用相机纪录了这场波澜壮阔的斗争场面,为历史留下了一些有价值的图像资料。而在粉碎“四人邦”之后的快乐日子里,又酝酿拍一些庆贺“四人邦”倒台的照片。当时苦思冥想,创作了一幅以煮熟的螃蟹和菊花插瓶的静物照片,但照片刚冲洗好,就见《中国摄影》发表了老摄影家黄翔拍摄的《十月的螃蟹》,这是一次无情的碰撞,见到黄老的作品,欣赏着他那巧妙的构思,特别是黄老用肢解的螃蟹比喻“四人邦”已崩溃离析,并借用菊花的一束清影来点出十月金秋时光,实在是让人钦佩。我不得不毁掉自己的平庸之作,写一篇评黄老作品的文章,大胆寄给了《中国摄影》,设想到几天后收到编辑部的回执,说文章写的很好,已排版准备印发。这是我第一次在《中国摄影》上发表处女作,但不是照片,而是文章。

有了这次经历,更坚定了我拍摄寓意作品的决心,在这一段时间,我拍摄了不少看似平常,但富有一些哲理的作品,如《堵塞不如引导》、《抱佛脚》等,其中《抱佛脚》还在“四月影会”主办的第一回“自然、社会、人”艺术影展上展出,受到好评,还被香港友人选入画册中。但我自己对这些作品并不满意,总觉有点浮浅的图解的味道,于是决心拍出一些更好的作品。

1979年四月影会部分成员合影
1979年四月影会部分成员合影
抱佛脚
抱佛脚 李英杰摄

《抱佛脚》配诗
爬到矮佛的身上
伸出双臂使劲地拥抱
--- 一只光滑而粗壮的大佛脚
据说:如此之后,将有福至,不亚于拍马之功效
切不要以为这只是人间的哲理
你看:神仙脚下也踏着慈善的弱小


1979年深秋的一个傍晚,我在东郊田野中散步(那时因住房困难我和爱人租住在一所农民房中,晚饭后常到田间散步,当然也带着相机寻觅着拍点什么)。当走到一片稻田旁,见一位农民正在田间捋稗草穗,我便问他为什么这样做,他说是为了避免在舂米时稗籽混进大米中产生不好分离的后果。我又问她怎样区分二者的外形,她说:“非常容易,稗子总比稻子高出一头!”我当时心中一震,就如同多年苦修的僧人偶然听到禅师的一句话而大有所悟:稗子总比稻子高一头!为什么?因为稻子果实太饱满因负重而不得不低下头;而稗子因轻浮必高昂抬着头。其实,大千世界,芸芸众生何尝不也是如此呢?那些有学问的人因知识富足总是如稻子般低沉着头,而越是无知的狂者才如稗子一般要表现自已必要高出别人一头。我突然感到这是一个绝好的创作题材,于是在稻田中反复琢磨拍摄了若干镜头,但回来冲洗后却感到并不理想:影像模糊成一片,形象不典型,不突出。于是我决定推倒重来,又到稻田中采集了几枝比较典型的稻穗和稗草,回到单位后在红化组(当年画毛主席像、写黑板报的地方,我又设置了一个小暗房)准备进行创作。

为了形象突出,我采用了高调表现方法,用白背景衬托,加大明暗对比。考虑到稻子与稗子均是以线条为主的影象,于是我决定采用线条“意象”的表现方式,将弯曲的线条与挺直的线条做强烈对比,在人类长期生活实践的积淀中,弯曲的线条总给人负罪、低沉、谦虚、孕藏弹力……等一系列的感觉;而直线条则给人一种刚劲、稳定、高傲、正直……的感觉。当这两种线条相互撞击在同一画面中时,就会产生相对固定的联想。在这幅作品中,我主要想取稻子的弯曲谦虚和稗子的挺直傲慢感。为了达到这一目的,我又将多余的稻叶去掉,只留下弯曲的线条,并有意仅保留一个卷曲的稗子草叶,让它模拟高傲的人叉手示众时的姿态。在布局构图时,我吸取传统中国画理念,采用有疏有密,疏可走马、密不透风的宗旨。在稻技的布置时,则采用国画写兰花时贯用的“三笔破凤眼”招式,避免线条出现重复、单调感。经过这样一系列精心策划,最终完成了这幅主题突出,寓意深刻,形式较为新颖的摄影作品。

为了点明主题,便于理解作品涵意,我又配了一首白话小诗:“骄傲的昂着头,是轻浮的稗子;谦虚的低着头,是饱满的稻子。”

照片制作完首先拿给“四月形会”的朋友看,王志平、金伯宏、狄源滄见后认为“很有意思,可拿到第二回“自然、社会、人”上展出。”并被选入以小画片为形式的当届作品选集中。袁毅平老师当年在《中国摄影》任主编,见到这幅照片后很高兴,让我将其它有关寓意作品也拿给他看,看后决定以介绍青年摄影家形式发表了一组摄影作品,并约北京摄影家协会秘书长董琦写了一篇介绍我的文章。随后,《大众摄影》、《北京晚报》第几十家报刊杂志相继发表了这幅作品,《新观察》复刊号还在封三摄影佳作栏独幅做了介绍。

根据我拍摄寓意作品的感想,当时写了一篇题为《意体摄影初探》的文章,并在中国摄影家协会1980年召开的第一届理论年会上得到宣讲,受到老摄影理论家的一致好评,龙熹祖还将此文和照片推荐给《文艺研究》杂志,该杂志主编读后认为有一定见解,并立即安排发表了文章和几幅意体摄影作品,其中《稻子与稗子》占了一个整页。当年我曾收到一封来自沈阳的读者信件,是位从事多年教育的老师写的,他说看到这幅摄影作品很受启发,还将照片印成小卡片发给小学生,学生们将它放在铅笔盒中做为座佑铭,立志长大要做象“稻子”一样的人。

随着中国摄影走向世界,这幅作品也跨出国门,先后到日本、美国、泰国、新加坡以及港澳地区展出,并在当地报刊上得到介绍。

《稻子与稗子》在1989年被评为建国四十年优秀摄影作品,获“柯达杯”奖,颁奖时我有幸和黄翔老人同时出席领奖,他的《十月的螃蟹》和我的《稻子与稗子》相邻掛在一处,我们俩捧着奖杯在作品前留下一幅纪念照。
李英杰与黄翔老人在作品前留念
与黄翔老人在作品前留念

这幅作品也曾荣获全国影展银牌奖;被收入“中国传世摄影佳作”大型画册;2006年在中国摄影家协会庆祝成立五十华诞活动中,又被收入《摄影中国》、《往事如歌》以及《中国摄影佳作精萃》等一系列书中,随着摄影教育的发展,这幅作品也被多家院校以“如何深化创作主题”为实例列入教材中。

我总想,这幅作品之所以能被社会认可,受到读者欢迎,其主要原因是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主题,即我们应如何做人?让我们在轻松愉悦中体验到了做人的哲理……

2007年3月  于京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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